《春莺啼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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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徽容在吉福居转醒不过半日,人还倚在榻上没缓过神来,便有丫鬟进来回话,说那位被“请”回来的王润,要见夫人和三爷。
谢施本不欲让她惊着病中的妻子,奈何向徽容执意要见,只得命人将王润引了进来。
来的是个三十许的妇人,身量高挑,穿一身半旧却料子极好的绛色出锋袄,鬓边斜插一支素金簪,通身没什么脂粉气,反倒透着几分行商走南闯北磨出来的爽利与风霜。
她一进门,那双眼便直直落在向徽容脸上,看了半晌,忽而扯了扯嘴角,说不清是笑还是叹。
“嫂嫂。”她开口,嗓音比寻常妇人要清亮几分,“好些年不见了。”
向徽容怔怔望着她,眼圈骤然就红了:“……润妹妹。”
这一声,把王润眼里那点复杂也叫软了一瞬。她随意在下首坐了,姿态大大方方,全无小女儿的忸怩,只是那话头,却半分不肯让。
“我这些年随夫在关外行商,走的是极远的路,大庆的消息难得听着一星半点。”她自顾自道,语气里裹着一层压下去的火,“前岁我那口子没了,我料理完他的身后事,一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半道上才听人说——王家早败了,大哥没了,嫡系死绝了。”
“我大哥就那么一个闺女。”她盯着向徽容,一字一顿,“我千里迢迢赶回来,想着好歹还能替大哥看顾着那孩子。谁知一打听,语姐儿早叫人抱去了谢家,改了姓、认了旁人做爹——”
“嫂嫂,你叫我这心里,是个什么滋味?”
向徽容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“当年王家出事,妳一个寡妇拉扯着孩子,庶房又那样欺妳,我不在跟前护不了你们母女,是我王润对不住妳。”王润说到这里,声音低沉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愧,“这些年多谢谢家、多谢谢三爷收留看顾,把语姐儿养得这样好。这份恩,我王家认,我王润也记着。”
她这话说得坦荡,谢施在一旁听着,倒对这妇人生出几分敬重来。
可下一刻,王润话锋一转,那点软意便又收了回去:“可嫂嫂,恩是恩、理是理。妳是王家的媳妇,语姐儿是王家的血脉,是我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。妳怎么就能……就这么忘了大哥,改嫁旁人,还把他的女儿也一并送了出去?”
“我不是忘了……”向徽容泣不成声,“润妹妹,我、我不是忘了他,是那时候实在是没法子,族里逼着、二房欺着,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语儿,若不寻个依靠,我们娘俩连活路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王润叹了口气,到底是心软了,语气缓下来,“我不怪妳改嫁,毕竟人总要活下去。可语姐儿不一样,她姓王,她该回王家。”
“王娘子。”谢施一直隐忍着,此刻见妻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终是上前一步,将人稳稳护在身后,声音沉却不失礼数,“容娘身子原就不好,又正怀着身孕,经不得这样的话。妳我要论语姐儿的事,冲我来便是,何苦一句句地戳她的心。”
王润抬眼看他。
只见这位谢三爷始终把妻子挡在身后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心疼与维护,一言一行皆有分寸,纵是动了气,也没半点大族老爷的倨傲之态。
她心里那杆秤,微微动了动,忽而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说不清是揶揄还是真心:“谢家果然是有底蕴的人家。连这从三品的副尉,护起媳妇来都这样有气度。”
“嫂嫂能寻着你这么个人托付,倒是她的福气。”
这话半是玩笑,半却是真。她见惯了世情凉薄,一个男人肯为个带着拖油瓶改嫁的寡妇这般遮风挡雨已是难得。这几年谢家待她们母女的情分,是真真切切的。
可认归认,谢归谢。
王润敛了笑,站起身来,那身绛色袄裙衬得她身姿挺括,通身是一股寻常妇人没有的、闯荡出来的骨气:“三爷是个好的,这些年的养育之恩,我王家没齿不忘,日后但有用得着王润的地方,赴汤蹈火也应得。”
“可话说回来——”她目光坦坦荡荡,落在谢施脸上,不闪不避,“既然我王润回来了,这世上便还有王家的人在。哪有嫡亲的姑母尚在,却由着大哥唯一的骨血,认着旁姓、做旁人家女儿的道理?”
“语姐儿,我是要带回王家的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姿态却半分不难看,反倒有种磊落的坦荡:“这事不急在一时。三爷也好、嫂嫂也好,慢慢想。我王润不是那等不讲情面,想闹得鸡飞狗跳的人,只要谢家肯讲这个理,该怎么走、怎么办得体面,咱们好好商量。”
“但若谢家想仗着势大,把这理给压下去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那点笑淡了些,眼神却亮得很,“那我王润这条命是在关外的刀头上滚过来的,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”
言罢,她冲向徽容略一颔首,那点旧日的情分又浮上眼底:“嫂嫂好好养身子。孩子的事,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也不多留,转身大步离去,绛色的衣角利落地一扫,竟比寻常男子还多几分磊落干脆。
随着脚步渐远,满室仍是静默。
向徽容伏在谢施怀里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谢施望着那扇被王润带上的门,眉头深锁。
这位王家姑母,是个讲情义也讲道理的磊落人。正因如此,这桩事,反倒比来个胡搅蛮缠的泼妇,要难办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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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皇城宣政殿外。
沈岳随着父亲入宫谢恩,正候在殿外的廊庑下。
方才殿中奏对的情形,仍在他脑中盘桓。父亲这些年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官,兢兢业业却始终不上不下。这一桩替陛下了结了的烦难,是父子二人这一年来同心竭力、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成果。今日龙颜大悦、当殿赏了体面,沈岳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振奋。
沈家门第虽不算煊赫,却也是清清白白、门风端正的人家。父亲教子,向来只八个字:持身以正,报国以诚。
沈岳自幼记在心里,读书是为经世,求官是为济民,胸中那点热血,是实打实想为这大庆做些事的。
正出神间,一位鹤发童颜、气度清癯的老者自殿内缓步而出。沈岳虽年轻,却也认得——那是当今天子的授业恩师、素有清望的翟老先生,他忙敛容避到一旁,恭恭敬敬行了礼。
翟老先生淡淡颔首,多看了他一眼,问了句家世出身,便负手去了。
这一照面虽短,却叫沈岳心头微动。
他想起了远在洛水的那桩亲事——谢老夫人的意思,是要他们兄妹二人一同与谢家结亲。
说句心里话,头一回听闻时他是有几分不服气的。
沈家自有沈家的风骨,他们兄妹又不是上赶着攀附的物件,凭什么要成双成对地送进谢家,由着人家挑挑拣拣?这般被安排的滋味,任谁心里也不痛快。
可今日一路细细思量下来,他那点意气,倒渐渐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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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在京中落脚的宅院里倒是一片祥和。
沈岳一进门,便见妹妹沈闵棠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,见他回来,也只懒懒抬了抬眼皮:“哥哥今日面圣,可还顺遂?”
“顺遂。父亲的差事办得漂亮,陛下当殿赏了。”沈岳在她对面坐下,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,随即又将撞见翟老先生的事同她说了。
“棠儿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谢老夫人要咱们兄妹同谢家结亲的事,我先前是不乐意的。总觉得咱们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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